穿越羌塘无人区7

第60天

D61(6-19),0K,宿营4872M

第四天了,堵在峡谷死角里。等待就像抽烟,让人难以在恰当的时候放手。如果有足够的食物和香烟,这或许是一场不错的度假。如果可随意的抽身,旅行也许就没那么深刻了。的确,对前路失去信心,觉得走不出去了,但在生死存亡的问题上从未动摇。很矛盾,即觉得走不出去了,又不认为会消亡于荒野,那是一种什么状态了?就是混吃等死。(本来想形而上的描述这段心理,觉得又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了,就是混吃等死、胡思乱想而已。在搞不明白宇宙边界和量子空间前,我们总是会将世界复杂化。)

下午开始为突围做准备,将世界简单化,就是此岸到彼岸。将车子调整一番,清理掉两个驮包,使之轻便快键。在清理其中一个驮包时,居然在夹板里发现一块德芙巧克力,哦的神啊,吃完巧克力,又把包装纸给舔了个遍,那“牛奶香浓,丝般感受”原来是有前提的。

肚子闹得厉害,再次欣赏水波星空,然后整夜失眠,胡思乱想,很危险的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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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山坡眺望帐篷,每天N次随意溜达。

2
 清理掉两个驮包,简装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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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如果不在山上和河边,那一定在帐篷里舔食糌粑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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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黄昏中河流,只涨不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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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壮观云柱

第62天

D62(6-20),5.4K,宿营4891M

河水一直未退,已不抱希望,这样的等,逐渐失去了意义。必须有所行动,不然真混吃等死了。有了几天的水文资料,虽然水一直在涨,但有其自身的小规律,就是下午5点钟左右是水位最低期。这似乎不符合逻辑,但事实大于臆测。中午开始在下游的一段河道里踩探,首先沿河每隔一米左右距离放块石头,目的是要确定河水中的位置,岸边石头就像经度,而维度靠相邻步数记录,确定河流硬底、水旋、沟槽、软泥的准确位置非常重要,光靠记忆是不行的,也是致命的。岸边再置一锚点,身系绳子,顺流斜切。到下午四点左右,终于像下跳棋似的到了对岸,极度狂兴奋,太不容易了。赶紧打包装备过河,这时发现自行车爆胎了,见鬼,这几天根本就没用过车。顾不得,先将驮包一一渡河,最后推自行车时还是被水冲翻,好在有惊无险。

未先补胎,换上备用的,谁知走了不到百米又爆了。只好补胎,再查看外胎,发现触地的地方有一道四厘米的裂口,没带备用外胎(有点不可思议),只好用那副不曾用过的护腕加铁丝包扎外胎,勉强能用。

装上轮胎,没走多远,又漏气了……先前极度亢奋的心情再难寻觅,臆想着羌塘真要留人啊。之前的62天里就补过一次胎,两个裂口,而今天两个小时内补了四次胎,六个漏气点。这才刚开始,自行车轮胎正步入崩溃的边缘。

晚上,终于来到天台河通往可可西里山脉的谷地入口,累得没心思想明天,但情绪不再低落,总算动起来了,只要上山就好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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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轮胎步入崩溃的边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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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备用外胎,如此外科包扎。

第63天

D63(6-21),14.5K,宿营5013M

早晨切过天台河沿右首走,左岸是沙漠化地貌。没多久下起大雪,湿雪,一大早的,没法理会,只希望下午能有好天气,只要扎营时不浑身湿漉漉就行。深入河谷,堆砌着密密的黑色火山石,棱角尖利,随处积水,主河道又把谷地割成一段段,因此只能推上山坡前行。路烂雪湿,一片蒙蒙,遭遇几只棕熊,都是在逃窜时发现,包括野牦牛。很有意思,视野模糊,动物混杂在黑色的火山石中,随着我的脚步临近,冷不丁的,东一头西一头逃窜,怪猥琐的样子。到了山嘴尽头,转下河谷切到对岸,过了数次河道,淤泥少,水急,不深,乱石河底,扎脚。赤脚探路很纠结,表面凹凸的火山石和稀疏的针茅草与人为难,天气又十分的糟糕。

过了下午四点,天气才好起来,上游河谷大涨,只能沿岸湿地推行,沼泽坑遍布,期间淌过N条小河,很杯具的发现,只要是条沟,就一定大水泛滥,这些沟只算是次流的次流。轮胎又慢漏气,补了几次胎,心情沉重。六点半,撑不住,趁太阳大好扎营晒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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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晨,切过天台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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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迷雾般的推行在河谷湿雪烂泥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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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铺满黑色火山石的河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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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到处山涧,只要是条沟,就一定凶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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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六点半就扎营暖身

第64天

D64(6-22),0.8K,宿营5020M

凌晨大雪,一直到早晨九点停,百般聊赖,很难控制情绪。趁太阳出来,又去处理轮胎,刚补好一个,另一个地方又漏气了……差点崩溃。这是没有想到的,轮胎老化的如此严重,瞬间似的走向衰亡。只带了十三四片补胎片,三天时间就剩最后一片了,补胎胶水也危在旦夕。解决的办法就是轮胎充一点点气,只要不干瘪就行,生怕又触及轮胎脆弱的神经。

中午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吃了,坚守了四年,只过期两天,吃的时候笑出来。决定继续往前,不能再这样耗着。一路冰水,比多格错仁强错湖盆区的严重多了,坚持了不到一公里又遇大河阻挡。此河是天台河上游和一条支系的汇合处,堵得人哪里也去不了。赤脚探河数小时,上上下下,主河次河,太急了,水底大石多,到大腿就没法站稳,水寒的也厉害。

到了六点钟,停止折腾,抓绒裤湿的厉害,随便一绞两碗水。躺在帐篷里状态不好,担心又似前几日,水只会一天天的涨,所谓的晨时水位低的想法彻底见鬼。查看轨迹,离十天前扎营的地方直线距离只有24公里。反而清醒了,这是场持久战,像高手对决,活得长的人才是最终胜利者。

再次清点粮食,只剩下五斤左右糌粑,比乒乓球体积还少的盐巴,一点茶叶,三两左右的酥油。计划吃十天,撑到鲸鱼湖,想象着那里游人如织,牧民如星,牛奶做成的湖,糌粑堆成的山。十天到底能走多远?真的没底,但心态忽然好的过分了,走一天是一天,实在不行就弃装备。现在回顾,那天是个很重要的心态转折,破罐子摔到底的耍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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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处理自行车,差点崩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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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到一公里又遇洪水,纠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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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岸来回探河,脚印相逢

第65天

D65(6-23),10.6K,宿营5024M

昨夜,身体非常不适,熬到凌晨两点入睡。醒得较晚,八点,见大地冻得非常硬,令人无法相信的是河水退去的只剩底子,青石裸露,溪水潺潺,冰凌充斥,轻松踮脚就可以过河,神助。没吃饭,趁着水退地硬赶路。走在硬邦邦的河床上,对比过去几日,太不可思议了。硬地坚持一个多小时就开化了,前两小时走了3.5公里,剩下6公里耗到晚上,一直跟沼泽挣扎。

中午到了可可西里山脉“山口”?连绵的大丘陵,杀机四伏。见过烂地,没见过如此烂的,那种烂不在视觉上,而在每一次落脚之后。看似正常的地面,一脚下去就像踩在豆腐渣里。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冻土消融?见过,但没见过这种。整片大地都是外焦里嫩的豆腐渣,野生动物也仿佛瞬间消失,不见一个,很恐怖的感觉。

经验归纳,表面有碎石的沙砾地最陷,反而看上去水汪汪的稀草地是硬底,如果遇上表面有龟裂的红土就得小心了,它可能是妆术高明的稠性泥沼,陷过膝盖就难以逃脱了。过冻土消融地带,必须先用脚探,太软的不行,稠性大的反而有过去的可能,以前山地经验发挥了作用,就是短距离冲刺,飘脚,胆大心细。重点是控制距离和身体瞬间的平衡性,如果一口气没冲过去,不好意思,有的折腾了。(无路绕的情况下尝试,有危险。)有个案例,羌塘之前和朋友去林芝,一道浸水沼泽,四米左右吧,我在前轻松过去,鞋面都未沾泥,并告诫后来者要快,不要思前想后的。一个朋友很勇敢的做了反面教材,陷在沼泽里,人拉不出,后被木板搭出。这个案例说明什么?沼泽里没有支点,低头找下脚点是大忌,挑来挑去都一样,时间稍长就加速了重力下陷,再一挣扎,完了,形成重力怪圈,两脚越陷越深。

车子屡次被陷,说严重的一次,纠结到底。绕陷地,见一块干硬的平坦地表,迅速把车推过去,完了,一脚陷脚踝,二脚陷半小腿,三脚弃车撤人,粘性太大了,再不撤来不及了。随后试着靠近拖车,无效,反而把地越踩越烂,地下水都踩了出来。再试着靠近自行车连边都摸不上了,周边也被踩得走样。折腾够呛,都考虑弃车了。但装备要弄出来,找了那十块钱的救生毯和两个防雨罩铺在地上,一番折腾,好歹把包弄出来了。再看垫脚物早没影了,光救生毯铺开就两平方。这时,自行车远远的就不能靠近了,放驮包的地方踩了几脚后也无法立足。转移驮包后,用铁丝套上绳子圈在自行车上,拉拽,车子移动了,后轮却被拖出……总算把自行车弄出来。

遇到大面积深度沼泽就没办法了,没有技巧可言。途中两次大洼地,都对自己说过不去了,等明天上冻再走吧。经过反复试探,还是稀里糊涂过去了。遇过几次险,总之一陷到膝盖,利马倒地匍匐出来。这种沼泽是典型的冻土消融加雪水浸泡,其冻土表层融化,深处依然是常年冻土,所以那种《可可西里》流沙性质的很难存在,但一样致命,陷过膝盖就不要挣扎了,伏地出来。

过了五点开始下山,真正到了可可西里山脉另一端,依然是条混浊的河,岸边、山野极度陷人,顺着一条野牦牛安全通道才下来。天色晚了,扎营地难觅,地太软太烂,不经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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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折腾,弄出自行车,还能发现之前的垫脚物吗?

第66天

D66(6-24),18.7K,宿营4886M

收拾好东西,帐篷下是一个窝,地软人压。上午阴雪,下午四点钟后天气全面转好。上午唯一半小时太阳很神奇,那是顺着一条漫河进入一个山谷,此谷名曰兔子沟,兔子未见,却是小花绿草硬地,河水清澈,山石有型,非典型羌塘地貌,是一段难以忘却的行路。太阳也神奇的露出来,似乎在补偿上午的水泽蹂躏。快捷而舒畅的出了山谷,进入向阳湖的领地。北上阿尔金就是翻越数道山脉和其间的湖盆区,先后是可可西里山,向阳湖区,红泥岗,围山湖区,长蛇岭,桃湖区,昆仑山,从而进入阿尔金鲸鱼湖区。

从向阳湖西侧环绕,路不再是想象的软烂,除去探路行程差一点就到20公里,很久没有这个速度了。湖西侧是水坑类型的沼泽地,边缘很硬,但难绕圈,方位需要把握的很准。很多旱獭,冷不丁的从土窝里窜出,也有狼,或许狐狸,均没看清脸,速度太快。湖西北侧通往围山湖的方向,再度出现大量的黑色火山石地貌,其中发生一件趣事,在一片火山石窝里,蓦然看见一只奇异动物,第一反应是火鸟,火鸡,总之是鸟类,再仔细一看,是只直立站着的肥大灰兔,吓他一下,玩什么COSPLAY扮鸟。

顺着一条清水河进入宽阔谷地,一个完美营地,帐篷正对岗扎日背面,终于逃脱他的雪融洪水,可惬意观瞻了。本想以庆祝的借口舔点糌粑粉,被控制住。中午路餐自昨天被取消后,的确更加力不从心,整天就靠不到八百大卡的糌粑热量维系。控制的代价就是晚上开始失眠,满脑袋都是美食,想的流口水,想的凌晨前必然无法安然入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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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记忆深刻的一段行路,非典型羌塘地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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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战争与和平,车轮与野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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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可可西里山脉和向阳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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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逃脱岗扎日的雪融洪水,终可惬意观瞻。

第67天

D67(6-25),10.5K,宿营4958M

天气和昨天一样,上午阴雪,下午大晴,如果掉个个会很痛苦。今天行路就做了一件事,捷径,翻个大土坡。冻土消融状态好很多,还是有了可可西里山脉做参考,就没谁敢称霸了?中午又补了三次胎,其中,从另一个轮胎上撕下两片旧的补胎片。后来补胎液彻底没了,所以就连撕旧补胎片救急都不行了。没过多久,两条轮胎都没气了,打气,气筒断了。对于自行车而言,真真的穷途末路了。

压着钢圈推车很费力,便尝试改装成一辆独轮车,减少轮阻。独轮车,就是前轮+车把+前叉。拆车挺麻烦,此生第一次补胎和拆车等等都是在无人区里完成的,我的车龄两年,第一次玩车羌塘,第二次玩车羌塘,所以对车的经验并不多,都是实践中学习。当下,独轮车装好后发现车把不灵光,这才发现车把套前叉的两端都有转盘。独轮车弄好了,看似不错,未等欣赏够,一阵大风将地上散物吹走,此行最麻烦的一次,主要是睡袋和防潮垫同在行列,奔跑着先找块石头把睡袋压住,接着追防潮垫,那家伙轻,追了近一公里,回程揍了防潮垫几拳。右脚在这次奔跑中恶化,肌肉劳损什么的变成了筋拉伤,脚踝不能垂直地面,歪着走才行。

又丢弃一些装备,把两个驮包捆绑在前轮两侧货架上,还有相机包,背包,睡垫什么的,试着推两步,不爽,拉两步,还是不爽,样子也很滑稽,主要问题是重心无法掌握,独轮车拉杆必须从轮轴延伸才行,显然我的独轮车过于浪漫主义了。

还是坚持着,推了三百多米,猛然把车一摞,骂了句,还真以为我是玩杂技的啊!然后回头去找拆散的车架。把车拼好,能拆的零件都拆掉,剩链条搞不掂,又回头找拆炼器,第一次用,兴奋,以为很精密很技术,很快捷的把链条拆了。这时又发现,后货架一侧断了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。6MM钢筋,在螺丝间都加了橡胶垫片,避免硬连接的金属疲劳,极端的环境下还是不行。前货架也是用6MM钢筋焊接的,除了绣,一切都好,负重不多了,驮包置前,轻物置后,够用了。

今天,是自行车的崩溃之日,最具崩溃代表性的不是轮胎或钢货架,而是脚撑。很有故事,道来。因为去年羌塘之行深刻意识到拍照很辛苦,原因之一就是要把自行车放倒、再扶起,看似简单,却极耗体力精力,流失很多拍照机会。一般的单脚撑基本上瞬间弯,钢制的无法保持大负重的自行车平衡,所以特地寻了一款类似摩托车的双叉中架脚撑,试验很不错,可羌塘实际地貌是不适合的,地太软,脚撑难以平衡,所以一次未用,但又拆不下来,(由于其固定结构很顽固,又没带匹配大扳手,尝试无数次无用)。每每看着这脚撑,觉得委屈,两斤多重的无用货,早知换成备用鞋。也是在今天,奇迹发生,脚撑松动,两端螺丝用手就拎开了,终于卸了这负担。

晚上又失眠,除了想吃的流口水外,还想着脚撑的重量可以换些什么好吃的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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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车子拆散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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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传说中的独轮车,需要杂技演员才能推稳或拉稳,有点恶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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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货架断了,能拆的拆了,最后配置。

第68天

D68(6-26),19K,宿营4898M

依旧上午,阴冷,湿雪横飞,中午天气短暂好,下午是频繁的冰雹团,七点撑不住扎营,除去探路轨迹重叠,离实际推行至20公里还差那么一点。几个插曲简说,一是近距离遇狼,很近,河沟遭遇,蓦然撞上,双方都诧异了那么一会儿便各自淡定,各走各的。掏出相机,一通猛拍,很爽,超近。到近处,狼的眼神有点飘,可能觉得我的第三只眼太大(镜头),又死盯着他。交汇不到三米时,收起相机,提高警惕,狼也是。我们四目对视为中心点,错肩,头颅转动,这个距离太近,彼此都很提防。感觉有点像江湖仇人陌路相逢,却又不知对方几年来的身手,不敢贸然行事。狼转到身后面对站立,我也是,谁也不敢轻易相背直行,恐遭背后黑手。相持那么一会,狼忽然伏地,用下巴蹭土,打转,矫情似宠物,这才放心推车直行。过了转弯,倒车探路,见狼还在自顾玩,但眼神始终瞟我。无视,探路回来,狼不见了,觉得有点寂寞。

十二点,来到到围山湖东侧的烂泥河,看了一眼,便又对自己说,过不去了。此泥河宽约一公里,烂泥泽,其间夹杂着十几道河叉,看一眼就头晕。查看地图,此烂泥河长约三十公里,并行于红泥岗,绕过去不可能。最后花了几个小时还是过去了。记忆真是不多,就是不断挣扎、探路,事后翻照片发现在河中拍了两张,往前按下快门,朝后按下快门。有点要说,就是这种宽阔河床,视野角度很重要,平视根本无法辨析河叉和滩涂分布,必须高处俯瞰。思维也得像只鸟,翱翔高空,指引前行,这或许就是直觉。

过河后天气就转坏,过水难以计数,又两次较大的阻隔,一段粘泥滩,一条沼泽沟壑。话说轮胎干瘪,压钢圈阻力大,但过软地却不那么陷了,可能胎面宽幅了吧,就是体力多耗些。七点不到扎营,晾鞋子,只要不滴水就成,抖泥沙。尤其裤子,夹层里像是沙绑腿。风大,依一条河扎营,睡袋被吹,慌忙中赤脚追,扎脚,疼得够呛。晚上又失眠很晚,想吃的,已经无法摆脱这种情绪了。想着回拉萨吃多拉同学的菜,这丫天生厨艺细胞,又是川人,说好,回拉萨三个喜欢的菜管够,一是清炖羊肉,二是西红柿炒蛋,三是凉拌莴笋,当下又加了两个,青菜炖豆腐和回锅肉。如此,五碟菜像魔咒似地在脑袋里转个不停。实然,这也是一种巨大的幸福感,若每天晚上想着四万一平米的内环房子,一定是极其痛苦感的,但只要走出去,那几个菜就一定能够满足,从而成就了巨大的幸福感。真正的幸福感,是触手可及的,真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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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泥沼河中间,前拍一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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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泥沼河中间,后拍一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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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天

D69(6-27),19K,宿营4976M

从路的角度上说,今天不错,天气的角度就极其糟糕。一整天冻得手脚发麻,脸斜嘴歪,就拍了一张照片。

早晨,壮观的天象,东方天际一束红彤彤的光柱斜射出来,背景是暗黑的云,从未见过此景,可惜脑子犯浑,钻进帐篷准备取相机时却收起了睡袋,美景不得分享。

顺着似无边际的沙滩进入逼仄河谷,两岸怪石非常有特点。激流充溢,基本泡在水里推行,好在河底硬沙砾,否则够喝一壶。过了山口照例顺河而下,同时接受大风和冰雹的洗礼,时间尚早,就一直撑着,到了五点看不行了,冰雹变成漫天飞雪,再也撑不到太阳出来暖身,赶紧扎营。失温太多,帐篷弄了半天才搭好,再次裹在睡袋里烧水热身。果真,雪越下越大,那个冷,牙打牙,睡袋也湿乎乎的,还一堆泥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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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很冷,今天就拍了这张营地照。

第70天

D70(6-28),16.7K,宿营4890M

昨天按了一下快门,今天则一张照片都没,太冷,脚疼,泡水,所以放了一段前期吃饼干和缝补的视频,娱乐下,算是弥补当日无片。今天的目标是下到桃湖,过了桃湖就是翻昆仑了,肥羊正在大锅旁等着我往下跳。雪一直飘到上午八点,昨天的衣服还湿漉漉的,要命的是鞋子,没勇气再穿。想着多啦同学的炖羊肉已端上了桌,咬牙穿鞋走人。(现代人多没吃过食物的苦,再怎么琢磨也无法切身感受。)顺条大河而下,河滩被割成一段段,今天立下个目标,就是鞋不灌水,遇水就脱鞋。脚再被沙水蹂躏就真的要废了。但没过多久,过条小河叉时推车没跳过去,还是鞋子灌水了,于是改了目标,尽量少灌水。下午很晚的时候拐上一个山坡,发现结实的大车印,许多小车印都汇了进来,更可喜是硬草地,车印也硬,加之下坡,便尝试着顺坡溜一段,没了刹车,摔一跤,乖乖推到山下。桃湖风景极美,草茂湖绿,臆想着的应该会有牧民。如果没有牧民,等我老了,就来此放牧,霸了这地盘。

身体出现新问题,小腿起满红斑,龟裂,肿胀,刺痛感,碰着内衣都剧痛,估计冰水泡的。脚也肿的厉害,脱不下鞋子,最后一咬牙脱了鞋子,有点像电影里点燃火药消毒伤口。感觉脚冷飕飕的,低头一看,还有半截袜子留在鞋子里。

身体状态没法细说,但心态尚可。最糟糕的两个阶段已经过去,一次是进羌塘前,压力大,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是致命的,每天脑袋里就是上百个问题转圈,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了?怎么可能会没问题,这或许就是旅行的乐趣,尽自己的能力周全,去面对未知。第二次就是被堵在天台河的几天,类似禁闭。西方有句名言,已经最糟了,还能怎么糟?再套句葛优的台词,看未来。

再闲扯三个问题,第一是关于人的问题,现代人越发依赖机器,这不是什么坏事,却丢了很多本能。人的本能足以让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完成无数艰苦的旅行,我们的祖先不就是这样吗,最近也不过几千年前石器时代的事。一时抛弃不了社会属性、羁绊太多也没关系,一场艰苦的旅行也证明不了什么,只要尽兴就好,在别的领域一样是探索,毕竟时代不同了。第二个问题,装备。装备很重要,但不能保证一场旅行的顺利,就羌塘而言,谁也不知道装备最后会溃败到什么程度,也不可能准备的让装备不出问题,除非有后援车。羌塘腹地的雨季又是怎样骇颜,没有多少资料可以参考应对。问题是有没有做好最坏的打算(不是生死问题,这种问题想多了,哪里也去不了),做到了心理坦然,而非临场马后炮满腹怨艾。最后一个问题,心态。很对人对此关心,我想说的是心态是很个人化的东西,没有答案,也没有借鉴意义,比如有些人不敢看贞子,有些人还觉得不够恐怖,没法衡量。至于我最基本的旅行心态是,不过度标榜,不吓唬没去过的人,不区分强弱,人与人区别并不大,只是生活的方向不一样。

第71天

D71(6-29),16.7K,宿营4916M

顺着车印进入峡谷,逆水而上,车印都被冲了或在水底沉寂着。终于开始翻越昆仑山,没有想象的高伟,最高海拔也5016M,山口也是浑圆,过了山口也不知。昆仑山西陡东缓,克里雅山口是西昆仑山进入羌塘的一个重要通道,也是老外最早用自行车方式穿越,特别说的是国内杜一,带了几个馕九天时间就翻过了克里雅山口,体能和气魄都令人惊羡,这也是国内最早用自行车方式穿越羌塘。另说克里雅山口也是我十分向往的地方,那里有羌塘仅存的活火山,(上世纪中叶冒过烟,最早的新藏线因此被迫改道。)

昆仑山北坡,峡谷里的水增大,过河遇到些麻烦,但比预想的好很多,水也不是那么浑浊。天气越发糟糕,迎面,密集的雪子和大风,不支,扎帐篷。到了下午八点,天气神奇的晴朗,昆仑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。回首来处,感叹进入阿尔金地界了。如果运气非常好的话,明天就能到达阿尔金最大的湖——鲸鱼湖,在当时的臆想中,那里可能会遇到人,过去几天所有的动力都来源于此。即便遇不到人,也会有传说中的硬路。糌粑就剩一斤左右,为最后的冲刺多吃了点,又多加了些盐。

在荒原中控制食物,的确很难,尤其四五十天后,那种食物的欲望非常折磨人。所以前期控制非常重要,是为了留给失控期一个较大的空间。如何控制食物?最简单、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每顿吃多少,这靠记忆和感觉是不行的。有个舀糌粑的碗,能装多少糌粑精准到克数,大蒜按瓣数买,盐按每天十多克的标准配,酥油用刀划线……所有的食物是按理论极限80天配置的,(最大携带量,提供基本热量)。虽然未达到理论值,但也非常满意了,算是一次有益的尝试。(每个人的食物理论值都不一样,仅供参考。)

为什么没有达到食物的理论极限值?关键就在于节奏乱了,若非深入羌塘雨季,若每天都保持有节奏的运动状态,那么对食物的消耗会少很多。节奏看似作用于身体,其实是对心态的控制,这就像在打游戏的最紧张关头,忽然被贾君鹏妈妈喊回家吃饭,你说恼不恼。动了气,乱心智,没过关,下次打游戏一定要找家贾妈妈找不到的网吧。再延伸,一次艰苦的旅行前,越少人知道越好,否则随便被谁过度关心下,在心态上都可能有微妙的变化,失去了勇往直前的节奏。很多被赞助登山遇难的就如此,条件不允许上,可后面有眼睛盯着,再则失败了以后赞助商也不好找了……一想到这些,完了,节奏没了,脱离了旅行的心态,那注定难以维持在旅行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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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翻越昆仑,一天都很糟糕的天气,黄昏,天气蓦然转好。

第72天

D72(6-30),32K,宿营4816M

晨,大地冻得真硬,喜出望外,昆仑山就是昆仑山。打好装备就过河,记忆深刻,不过三四米宽,脚冻得想骂人,这是此行从未有的。一直沿着平缓河谷,为了绕河时而要上软草地,有些周折。快出河谷时一次探路,发现前面溪水中有一块大牛粪,有这么大的吗?再仔细看,牛粪会微微晃动,这就更奇了,走近……忽然牛粪一转身,是头熊。他很淡定,瞥了我一眼继续泡屁股。我赶紧跑回车处取相机,创作欲望空前。再到溪边,端起相机,熊起身,不敢造次,避免惹怒。和熊隔着溪水并行了一段路,他见我死跟着便直行去了,终于让熊给我让路了。我没直追上去,曲线救国,绕了一段溪水去找它,见熊混进一群牦牛,再找,彻底不见了,熊混牛群、熊不见,两者都很诡异。

出了河谷,再也不受水流困扰,沿着潜出河水的大车印朝鲸鱼湖推去。心情格外好,对面小崖顶三头牦牛吃草,向他们不停招手看其反应,他们很迷茫,很不淡定。

天气好,路好,心情好,随后两件趣事。一是看见了祥云,科学解释是光折射,但还是过于奇妙,不免唯心起来,无非神佛之类的臆想。总之好兆头,终于结束了,祥云迎之。二是……远远见一条蓝带,鲸鱼湖是也,上世纪五十年代才被飞机发现,是阿尔金最核心区域。不时用望远镜搜寻牧民痕迹,很失望。又见一黑点,用望远镜看之,端稳,光线抖得厉害,只见……吓得我差点扔掉望远镜,心率倍增。整个行程只有两次惊吓,一次噩梦,不表,一次就这了。同学们,我看到了ET!!!正朝我走来!!!缓了口气,冷静下来,再仔细观察,原来是一头直面的野驴,太不淡定了,哈哈。

遇到鲸鱼湖西侧一条汇河,原来的大车印早早被淹了,路烂的连水边都近不了。绕上游数百米,过河,心想,这是最后一次过大河了。过河后戈壁路,好走,虽没遇牧民,但毕竟硬路,迟早遇车。当日超三十公里,非常鼓舞人心,有点昏头了。开始矛盾的设想,如果遇人,是先讨烟还是先讨吃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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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出昆仑,海阔天空。

35
熊混进这群野牦牛中消失,诡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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祥云?一通唯心主义乱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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鲸鱼湖西侧汇河

第73天

D73(7-1),33K,宿营4715M

晨醒,雪,头大。推了半小时三百米,决定弃车,这路一天最多走十多公里。背挡风雪,匆忙收拾必带品,睡袋、帐篷、炉子……尽量极简,大概十五斤。没背负是最大问题,背包,斜挎睡袋,腰夹GPS、DV、望远镜,像个先锋队员去革命世界。

为什么这才弃车?有很多问题,最重要三个原因,一是压根没想从阿尔金出来,功课全无,前途未知,光靠臆想不行。二是没一个好的背负系统,这需要舍弃很多基础装备,万一遇到紧急状况,风险太大。三是还未到底线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最后一搏,要向武林高手似地,被人砍了N刀,最后一刻出其不意甩个暗器。此时,弃车机缘到了,不得不弃。我已完全从昨日梦中醒来,这路哪会有车进来,见鬼。那祥云?浮云,浮云,都是浮云。

最后一个目标,阿其克库勒湖,丁丁游记中的“饭店”,代替了鲸鱼湖成为新的精神寄托。路比预测的还烂,昨日之路不是常态,特殊地质而已,就像后天的白石山之路,他们是被沼泽烂地遗忘的一段,却迷惑人。眼下路,连炮车也进不来。走了小段路,扔了望远镜,走了小段路,扔了水袋,然后调整节奏不停的走。

到了下午,腿脚随步伐巨痛,腿伸不直,膝盖不能弯曲,脚尖不能超前,脚板不能平展,可能是长期不良推车姿势,猛然变成正步加速了肌腱损伤。以往徒步中,膝盖容易受伤,但整条腿都似肌腱损伤还真第一次。腿部的皮肤红斑更重,随步伐摩擦着衣服火辣般,至于鞋子问题导致的摩擦痛基本被掩盖了。此时,保持节奏很重要,包括与痛感的磨合,不停的走,慢而有频率。

下午三点半,经遇一条河,车印方向和纸质地图脱节。(只有一张西藏地图的边角,有部分阿尔金区域,上面路线多是象征意义,但大方向值得参考。)所以,生怕跟进一个无人矿就糟糕了。查看GPS,这条车印似乎通往贝勒克湖,湖被昆仑山分支阿尔喀山围堵,等高线显示其中有些平缓的小山口,加之阿其克库勒湖至祁曼塔格乡之间有条路(完全被边角地图误导),这条车印是不是前去交汇的?如果不是,翻过阿尔喀山右转也比GPS线路近。(根据早期地图描了一条鲸鱼湖到土拉牧场的线,经过阿其克库勒湖,也是阿尔金区域唯一触及的设计路线。)因此决定跟着车印进山。一半误判,一半准确,误打误撞走了最正确的一条线,差之毫厘都将是极其严重的后果,后说。

见一群盘旋乌鸦,走过去,是一头死藏羚羊,刚腐烂没多久,恶臭,眼睛被乌鸦啄了,下身被撕开,很想弄块稍干净的羊腿吃。想想,自己真到食腐动物的份上了吗?坚定的回答,否。

下午七点半遇贝勒克湖东北侧的河,再也折腾不起脱鞋过河,决定扎营。查看轨迹,走了33公里,整九个小时,基本无休。弃车是对的,否则这路要推两三天。晚上空腹,未脱鞋,脱不下来。想吃的难受,忽然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头被啄了眼珠的死羊,莫名悲伤起来。他“羊”,我也杨,小时候就抄过一篇作文,叫《绵绵羊》,“我姓杨,同学们都叫我绵绵羊……”有种同病相怜的宿命感,非常的感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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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晨雪,头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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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推了几百米后决定弃车,告别公爵,他没过过几天好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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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尔金的荒原,他仍是青藏高原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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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贝勒克湖,湖边貌似牧场,一般地图上找不到这个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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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尔金,唯一纸质地图,西藏地图的边角,给了很大的误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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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乌鸦啄去的眼睛的死藏羚羊

第74天

D74(7-2),36K,宿营4288M

很早起来,上午翻越阿尔喀山口,先前昆仑山未留一影,此昆仑分支多拍了几张(后才知此昆仑分支是阿尔喀山,地图上就是昆仑山脉)。简说下昆仑走势,西源帕米尔高原,巍巍壮观,东至阿尔金时开始分支,形似龙爪,南支延伸为巴彦喀拉山脉,最终与横断山脉并行。北支延伸为祁连山脉和秦岭,成为中国南北气候分界线。昆仑的含义对中国人不必多说,但古人的昆仑不是无人区里绵延两千公里的山峦,而是秦岭或祁连山。

下了山口进入峡谷,再度找到被雪覆盖的车印,然后一直顺河走,进入一片宽阔的扇形冲击河床。两侧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,这便是绵延200公里的白石山。若论什么景致才是阿尔金无人区的标志?官方民间都是鲸鱼湖,我觉得喀斯特地貌的白石山更具张力。

随后一段走得很纠结,宽阔河床比可可西里山脉那段路还糟糕,皆是泡水严重的沙粒,尤其中途一场大雪,极度迷失感。再次庆幸,如果推车,完了。出河床,是烂草地,混水坑,回归的车印则成了泥浆河,一直到了六点,路才稍微好些。

晚上扎营在深车印里,一场冻雨袭来,雨水汇在低洼的车印,好在帐篷坚强,否则再无法忍受。一天没吃,最后一棒糌粑要留在最后时刻,这是猎人传授的经验,一定要把最后一口粮食藏在饿死之前的一刻才能记起的地方。没有脱鞋,脚肿得有些呻吟了,腿放直痛,弯着痛,反正怎么搁都痛。看地图,明天赶不到阿其克库勒湖的“饭店”了。今天走了11小时,36公里,比昨天多走两小时,距离则只多3公里。36公里,看来是此般身体状态、路况下的极限了。而离阿其克库勒湖的“饭店”还有四十公里左右,它真的存在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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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走向昆仑山口,好寻,坡缓路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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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地图上也是昆仑山脉,是其分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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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山口俯瞰,进入峡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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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窄一段峡谷,过后一片坦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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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右侧有型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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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左侧有型山,但还未到最喀斯特的一段,明天路上。

第75天

D75(7-3),30+XK,宿营4792M

八点半出发,没法走,用了半个多小时磨合最佳痛感。脚心窝着,单侧受力,膝盖直,大腿右撇,有点像范伟的卖拐,但没那么夸张。没过一会,左腿也弯不了,脚掌无法平展受力,走路姿势右瘸一下左撑一下。话说睡袋,湿气太多,重,斜跨在左侧,时间长了勒肩,便左手挽抱,貌似上了年纪的阿婆挽着一篓鸡蛋赶集。早晨曾考虑丢弃睡袋,当下必须集中所有能量赶到“饭店”。可想想,睡袋是朋友的,好借好还,要是自己的就扔了。

路好,天气好,一直并行白石山。最后十几天只摄取相当高度饥饿程度的热量,最近两三天基本没吃,但并无强烈的饥饿感,再加上“饭店”的诱惑,心态还算坦然,但这脚令我万分担心,这样走下去,明天还能不能动是个问题。如果脚废了,一切都完了。过了中午,难再支撑,休息次数略多,坐下、站起,腿都没法打弯。

风景一直很美,手解脱了,倒是拍了不少照片。除此之外,一种类似深度催眠的状态行走,风景和疼痛,飘渺且不真实。下午出现幻觉,或许只是眼花,看见前方有两辆摩托车快速移动,很快不见,便急切的吹起哨子,吹啊吹,不见摩托车。到了坡顶,也不见有岔路,之前看见的是什么?

然后坏天气,然后天晴,然后上了一段大长坡,坐下休息,看GPS,走了三十一公里,时间四点半,想着至少还能撑好几公里,但肯定赶不到“饭店”,便想好,明天一大早什么也不带轻装徒步找饭店,然后找辆摩托车回头取随身物品。

休息时间较长,起身没走几步,蓦然回头(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),见一辆越野车在身后十几米处,极缓慢的速度,没有一点声音。以为这下真幻觉了,休息这么长时间难道发现不了车接近?再看,果真是车,跑上去,敲车窗,要吃的。从司机黄哥角度看这场相遇:路中间有头牦牛,放慢车速,渐渐觉得牦牛没这么小,便是狗熊,再近,怎么狗熊还会弯腰捡东西?再近,是人!不可能啊……

车上四个人,很明显都紧张了一会,车门没打开迹象。我说从西藏过来的,车丢在鲸鱼湖,旅行的……他们以为“车”是汽车,最后才明白是一个人推辆自行车在荒原里晃了70多天。赶紧开车门给了一袋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。交流中得知,所谓的“饭店”子虚乌有,现在除了他们一家矿(还在中探阶段),再无其他人,淘金者也都在白水河一带,遇见他们真是命大。而我们相叠的路段只有几公里,早一点不遇,晚一点分道扬镳,他们往风尘口大坂,我往阿其克库勒湖找“饭店”,所以,一直称黄哥为救命恩人。按他的玩笑话,此生就是为了此刻此地等我。当然没回头找弃车,此季没有车能过阿尔喀山,深入鲸鱼湖一带,黄哥在阿尔喀山北侧探矿,是此季唯一还在阿尔金腹地的单位。他们一行四人,三个工人,其中一老者,昨天下山,当夜陷沼泽,下午遇我。

三天一百公里的徒步逃生结束,上了车后以为解脱,干吃方便面和抽烟,但故事并未结束。

过了白石山好路后,就开始频繁陷车,一路挖车,推车,三个工人很辛苦。晚上陷在一泥坑里,只能等明天上冻脱困,和他们昨夜深陷沼泽一样。晚上,和黄哥聊得很晚,很兴奋,似乎我的经历勾起了他的江湖漂泊梦。对于他这种有无人区工作经历的人来说,我的旅行更加具有梦幻性。聊天中还得知,他们没有多少补给,就带了一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就匆匆下山,也没想到路这么烂,但想着随后矿上有炮车下来就没回头,希望能冲过风尘口大坂,到达山脚下的回民帐篷,(平时半天时间到回民帐篷),随后就是大路了。这才明白,为淘金者和探矿人提供服务的回民帐篷就是丁丁游记中的“饭店”,如果步行还需三天,还得保证不走错路,显然,我对风尘口一带无半点了解。黄哥敢单车下山,也是因为后有炮车,如果出现问题可以救援,这是他的底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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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张白石山近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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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张白石山远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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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人,拍照,先前坏天气,镜头有水,便这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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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了几张挖车照,后面再无拍过,越来越糟糕,麻木。

第76、77天

D76/77(7-4/5)

整天,汽车走了九公里。

上冻,车子冲出泥坑,人徒步,车子轻装冲向山口。路太烂了,坐过墨脱的车,那是小巫(有季节因素)。一小时后候车陷死,随后用了十个小时,靠人力将车移动了八百米——难以回首的八百米。三个工人一直淌在水里挖车,挖路,我没法再吃这种苦了,只在稠密的烂泥里推车,那也是够呛。看不下去了,也撑不住了,只想安静地待在车上,等待炮车,客观上,仅凭我们几个人也没法将车弄出去,就一直劝黄哥,别折腾了。中午方便面就快没了,所谓的炮车一直不见,所以黄哥有些着急,希望车能撑过山口下到回民帐篷,所以对我的建议充耳不闻。

老头失控,对我态度极差,老是用话戳我,说不能把包扔在车上就当大爷了,说没眼力不会找活,说抽这么多烟,说好吃懒做……这点承认,一直吃方便面调料包,都是没人吃的,都知道是TM味精+胡椒粉,可对我来说是天上美味了。老头不时把铁锹扔给我去挖车,没办法,被说的也不好意思,偷懒,随便挖几下。没法挖,手连铁锹都握不紧,问题是要穿鞋跳进水里挖,工人们至少还有双鞋换,我的鞋已经两天脱不下来了,没法再跳进水里。重要的是心态变了,都遇人得救了,再吃不了这苦。一瘸一拐的姿态,并未从老头那里获得同情。话说黄哥一直照顾我,这也可能让他很不舒服,的确,太艰辛了,五个人就三个人挖车,老板不敢支使,就只好我了。

下午,有辆淘金车经过,从附近白水河撤出来,他们有一辆炮车,但要钱才帮忙拖车。600元,黄哥还价400元,价格淡不拢。主要是黄哥掷气,不在乎几百块钱,他们矿上车不知救助了多少淘金客。(淘金客大都XX,名声不好,确实不该在这种环境谈钱,虽然知道我们可能有后援)。当时,我很想掏那600元钱,就像有网友说的,几十天没用钱了,憋得难受,只要晚上能吃口热的,不要说600,1800也给(身上现金数),但是,这场交易演变成不是钱的问题,而是立场,所以忍了,还忍了搭乘淘金者车出去的想法。毕竟一辆车上的人了,如果不是他们,我现在可能精神崩溃,那有什么“饭店”,荒原里只有浮云。

老头对我态度越发差,我不乏乞色说,这种路我走了几十天,真的不行了,脚痛,连铁锹都握不住。老头一句话:你脑袋里有虫!激得我拿起铁锹就往泥浆水里跳,挖挖挖。“脑袋里有虫”,随后成为我们的语录,拿它开心。

一直快到天黑,两个年轻工人中体力最好的垮下来,头发热,昏睡。天气也差,飘着阴雪,冷风,只好在车上再熬一夜。非常冷,没吃的,继续吃调料包,老头又看不惯,(弄得我吃调料包都偷偷摸摸的)。一会儿又用身体挤我,一会儿说我踩了他脚,淡定,淡定!!!心里真是抓狂啊。很理解,这种环境下人都很脆弱,他们虽在无人区里探矿,但毕竟每天有白馍肉蔬菜,有人交流,有工作时间,除了海拔不同,和一般内地工人并无太大区别。

十一点多,有灯光从后面打来,炮车终于来了。准备拖车,大家都不想下车系钢缆,推辞中不知怎么把那昏睡的工人给弄下去了。系好钢缆,车动,问题是那工人没上车,我们车又没喇叭,无法和前面大车交流,就这样把工人丢在夜色中。气氛非常凝重,十分钟后,有人敲车门,原来那工人一直跟在车后追,很难想象,那十足烂路,那恶劣天气,那漆黑麻乌的,工人追车的心态。杯具的是,他敲得那扇车门是坏的,打不开,车窗也摇不下来,车里车外无法交流,只见工人边跑边敲窗。随后,他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,几分钟后,工人又出现,在我这侧车门,拉上车,之后一直昏睡。

话说,炮车来了,司机给了我们两张饼,一包烟。那饼摆在面前真想吃啊,老头以大家还没吃的借口不让我吃,而他们显然远未达到猪的吃食状态。老头一直用眼睛盯着我,像防贼,有一刻,真想冲过去一口把饼吞了,要打要骂随你老头。抽烟吧,第二根又被老头骂,说是只有司机能抽……

坡陡路烂,拖车危险,解除牵引,但陷车依然频繁,三人下车推(那个昏睡工人至少当夜彻底没劳动力了),也管不了脚下是泥浆还是河,头上是风还是雪。数次过后,大车上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,顾不得危险,一直系上钢缆将车拖下山至回民帐篷处,此时,凌晨两点左右。

回民帐篷前一道浅滩,漫水,淌水过去。见黄哥一直在众人面前吹嘘我,这才看清大车上至少有七人。此后,他们都对我非常照顾,尤其司机,没事就围着我聊天,还把最后一根烟给我,然后自己去讨烟。用他的话说,自己每进一次山都觉得掉层皮,无法想象一个人从那边怎么过来的。

有了商业,我就可以用钱势轰老头,抢着买单,谁怕谁啊。的确,老头自此后对我态度好很多。简单吃碗面条赶夜路,临走前,问老板,去年是不是有两个逃犯也推车从里面出来?老板半听懂似的,恩恩,一个坐车走了,一个骑车走了。算是为那莫须有的“饭店”解气了,实则是我没做功课。

随后,大路,连夜赶往花土沟,睡觉。路上还有很多杯具故事,但相比之前,已无味了,不表。下午四点到达石棉矿,抄近路,从矿区里走,更加显露生存的悲哀,如果让我在此处工作,我情愿在羌塘里永不出来。(去过石棉矿的人都知道,生存环境的问题。)进入家属区吃饭,跟着路人翻院墙方便,是所学校,不知是不是怕被学生撞见,很紧张,几经挣扎,才知硬了,还秘……我想,这才是旅行的彻底终结。

随后油路花土沟,找了家宾馆,脱鞋,带出几片碎布,剩下的袜子成泥沙了。一瘸一拐的去买换洗衣服,生活用品,徐福记系零食,吃饭,回宾馆洗澡,躺在干净的床上吃零食。手无力撕开食品塑料袋,一一用牙齿咬开。吃了N多零食,喝了两升果汁,睡去。翌日开机,报平安。请救命恩人吃饭,开始挤兑老头脑袋里有虫。

后续行程

很多追贴的朋友关心身体状况,简说下后面行程:

  D1-3,请恩人吃饭,理发,打电话,寄还友人物品。

  D4-8,庸医说脚养一月,不得下地,随即前往新疆找羊肉吃。

  D9-20,舟车劳顿,新疆小玩,身上已难寻羌塘印记。先是巴音布鲁克草原,被蚊子追咬,与一家四口挤睡敖包,逃跑,去吐鲁番热死,敦煌一瞥,辗转回拉萨。第十天朋友角度描述,“气色不佳,略微浮肿,笑容淡定,思绪游移。”

  D22-35,坐车,陪朋友下林芝,上珠峰大本营,挤雪顿节。其间,一直想借道拉萨去克里雅山口看火山,谁知出羌塘舟车未停过,说真的,心很累,很想找个安静地方小憩几天,坐火车离开拉萨,打道回府。

  舟车劳顿中,第十一天恢复走姿,但赶路快走会有抽筋感。内器官只夜间呼吸重,胸口压迫感,出拉萨好。豁出去了,老脸游街,附出羌塘后第一张照片,第十九天车上,窥斑知豹以度身体状态。另外,实际生活中很不淡定,那样多无趣。

  生命是一条贯通的河流,一切皆是没有开始的复始。

  我们所期望的终点并不存在。

  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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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出羌塘最近照,第十九天。

要表明的:
  熟识的朋友希望我更新完毕做个总结,不知说什么。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梦,像侠一样自在漂泊。若此贴暗合了内心,心绪飘荡,那么我想有必要再表明下观点,以免误导,传递错误的信息。

  装备:
  此行装备看似简陋,但够用了,事后发生的事不能推翻前面,就像孙子不可以穿越时光杀死爷爷。但,这只是我个人的装备习惯,不想给朋友们一个错误的信号。譬如,当我第一次三个月时间穿坏一双进口登山鞋时就明白,有些路注定是消耗品,所以在一千块鞋子和提升了5%性能的三千块鞋子之间,我选前者。如果,我只是偶尔出来旅行,三年穿不坏一双鞋子,那我选择后者。这年头赚钱不容易,还是省着点。另外,基础装备和技术装备有着本质区别,红军可以穿草鞋过雪山,但绝无可能在没有冰镐的帮助下攀上雪壁。

  本能:
  旅行既不是奥林匹克,也非奥数,他不能说明体能与智力的问题。不要过度迷信道听途说,不要被小说似的探险故事吓着,从未有过游泳经历的人,经过训练,虽然超不过菲利普斯,但至少能狗刨。从漫步陆地到畅游水里的巨大飞跃,不是潜能的问题,而是本能。所以,只要不是极限之地,大部分人都能去,没什么大不了。有种高反,不是生理上的,是心理上的。随时保持清醒,知道极限和本能之间的界限,可以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走上一辈子,但在海拔一万米的地方活不过五分钟。
  
成长:
  即使对比去年的旅行,我对生活的态度也有了新的体悟。如果再回逆十年,差异性就更大了,即便翻阅不久前的文字,都觉得无法入目,当初为何有那样的想法?所以尽量不要标榜,不要给自己贴标签,我们随时都在成长,都有新的认知,只需一个记录就行,反思和展望。

  如果准备尝试一次艰苦的旅行

  不会吓唬没有去过的人,这样会抹杀探索精神,但并不说明因冲动就可以踏上旅程,那是冒险,不是旅行。所以,尝试一次艰苦的旅行前,首先要问自己几个问题。一、为什么?如果热爱那就去,如果想证明什么那还是好自为之。二、准备好了没有?如果买了一堆昂贵的装备只能说明你有钱或有赞助,如果你花很多时间了解那片热爱的土地,装备配置才会有实际意义,一根水泥钉或许都是最强装备之一。三、艰苦的定义?如果宅了十年,第一次就走羌塘显然是不现实的。从未有长途骑行经历的人,走了青藏线就是蓝波湾,爬三楼都喘的人爬了黄山,那是超蓝波湾。不要和人比较,每个人的艰苦旅行都不一样,只要超越了自己,超越了当下,就是当之无愧的蓝波湾。四、有完美吗?没有完美的装备,完美的计划,完美的旅行,要有包容,对人对事。五、一定要去探索吗?旅行不是生活的全部,还得养家糊口、求学就业、升官发财,做科学家也是探索,玩高难度杂技也是探索,抑制房价也是探索,讨暗恋女生欢心也是探索。不要羡慕无氧登珠峰的人,坐在大本营看他们上跳下窜也很幸福,尽兴就好。一切问题都解决了,最后才是意志力和运气的问题,说不清,但很真实,这才是探索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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